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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庆府知府惠体廉墓志铭
为部郎与为郡守异乎？曰异。不异者，惟刊部而已矣。究律例，定爰书，察奸慝，安善良，刊部之职也。郡守统司一郡，事虽错出，要以折狱为急务。凡狱自流从以上，皆总汇于刊部，其所见所闻，视郡守尤广。官刑部而称厥职者异，曰之良，二干石，储才于此矣。余昔官户部，所交友西曹为多，各以时觇其所为，聆其言论。有由监司而入为刊部郎者，吾乡得一人焉。曰长安叶君，由刊部郎而出为郡守者，吾乡得七人焉。其最相知者，则蒲城惠君。君讳体廉，字介夫，世居蒲城璋宝村。考勉斋君，赠中宪大夫，以孝行旌表，祀忠孝祠。妣田太恭人，以贤孝旌表，祀节孝祠。君早失怙恃，辍学理家务。既壮，援例捐郎中，签分刑部云南司，殚精部务，虚衷讲求。部尚书派为副主稿，寻改为正主稿，补江西司郎中，矢勤矢慎，敬共朝夕，每与人议公事，井井乎有绦理也。及出守，窦庆余引疾归矣。然閒其察狱以情，宽猛相济。甫下车，廉知新化县监生曾文英、生员蒋作新等十余人，与刑房吏辜敬立表里为奸，颠倒词讼。邵阳县役石绅等，屡因案索诈，郑焕采、彭超私拷良民，诬以窃盗。武冈州役萧魁、新宁县役李照、银匠陈人准、轿夫刘四巴、土棍李通十等四十余人，把持公事，鱼肉乡民，皆一一擒治之，舆论称快。汰府役及属县役千余名，曰：官多一役，民多一害，此辈粗给奔走足矣，何用多为？武冈有潘监生者，习教传徒，程姓为之羽翼。君得其姓名，总簿自往，按簿捕之，获潘明德等十五人，匪徒敛迹。捕治营兵彭得县役颜超等十余人，而贩洋烟之风息。禁民閒病者延道士禳解，死者聚缁徒作佛事，郡俗为之一变。 新、邵、武宁四州县，有沿河私设卡，阻行旅而索其赀者，饬属密捕，获举人毛蔚、武举刘岳，及生监书吏、土棍，拟军、流 杖者百余人。历三年，秋收薄歉，复有沿河设卡及设卡近城处者，饬属徧捕之，而自捕刘既鲜等三十余人，尽毁其卡，行旅乃安。岁省民閒过卡钱十万有奇。新宁、城步二县距府远且阻，应试者苦之，君白于抚军及提学，请府院连试省一往返，皆许之。新化民黎荣衮杀祖母图赖，县不究，君研究得实，置之法。武冈民钟应为钟十六前牧，于阻米纠抢案内，照凶恶棍徒例量减拟徒。府勘时，供辞忽异，提诸犯隔别讯之，知其冤。立予解释。新宁民邓新羔、蒋起奉，经署县何丞，照强盗入室搜��例拟斩决；戴式英等五人照强盗在外把风例拟发遣。府勘时，皆极口呼冤，乃集诸犯，督署县朱丞反复推鞠，知其冤，以次改拟。邵阳民夏倡仁强奸幼女未成，县以杖枷结案。君访知之，饬县依律改拟。城步民萧正上家耕牛被窃，挟嫌诬监生萧志新纠众抢劫，县不察其实，志新以责革死，其子升朝控于府，提审时，众供如绘，正上照诬告例反坐。君之平反疑狱，略无瞻徇类如此。 余间而跃然曰：此真刑部郎之所为也。君之在刑部也，有展转三鬻之妇，例应离异者，君曰：一妇事三夫已甚矣，又从而益之乎？白诸部尚书，请给其后夫。尚书曰：此真准情酌理之论也。遂如君议。尝谳一劫案，环跪者多惯贼，而事主不能指实，且不获其赃，穷诘数曰，无所得。君商诸同事，从尚书罪疑惟轻之义，照积猾例拟军。正阳门外天桥之北，有挟雠放火，尚未延烧者，御史上其事，以天坛重地，请从重治罪，命下刑部。君曰：失火处距天坛尚远，如御史言，此人无生路矣。刊官执法而已，不当委曲迁就。乃照寻常放火尚未延烧例拟罪。有诬告斗杀人者，指挥验伤以报，审数日无供，穷诘告者，语言支离，君细检尸格，曰：伤可疑，非自验不可。果因病跌伤而毙，告者反坐。此四事，余皆亲见之。以所见证所闻，知君之优为之矣。 君之初至长沙也，有以君入赀为郎，不谙吏治，谗之于抚军者。时值江华逆匪之乱，留君于长沙，派司军需总局，又派司衡州。后路粮台。君任事两月余，办理妥协，事平得优叙。抵任数月，科道以匪徒抢劫之案，奏命讷制军于查间营伍，时至郡查察。君迎于祁阳，途次，具陈颠末，制军屡领之，以办理尚无错误奏。至是，诸大吏皆刮目相待。君亦振刷精神，慨然以察吏安民为己任。在郡四年，途歌邑诵，舆论龛然。忽有新宁瑶生蓝正樽聚众滋事，君遂以失察去官。去之曰，扶老携幼，走送者络绎不绝。有妇人号哭极痛，君注目视之，不识也。问之曰：吾无德于汝，涕将何从？妇人吸嚊，呜咽良久，语不能出诸喉。问其同行者，亦不知为谁何也。呜呼！君之实心实政，其入人也深矣。既归，访故人魏蔗门于高陵。蔗门蒲名宿也，时司谕高陵，遂与君偕至宏道欢饮，竟曰而去。家有一亩园在村外，曰夜课子其中，往来者惟蔗翁一人，足不入公门，非亲故吊唁不入城。优游于林下者十余年。道光二十八年十一月二十曰卒，年六十有五。元配屈氏，继配刘氏、戈氏、查氏，皆先君卒。子官治，屈恭人出，早世。官箴廪膳生，官方业儒，俱戈恭人出。今合葬四恭人茔。铭曰：宝庆之山，峒瑶杂处。士生其间，不文而武。君之典郡，适丁其时。清风两袖，翛然而归。一亩之园，是曰独乐。随月披吟，对花命酌。遗爱在民，阴德贻昆。佳城永托，宰树干春。 白话译文
试问在刑部担任郎官和出任地方知府有区别吗？回答是：有区别。唯一相通之处，就是都掌管刑狱审案。考究律法条例、拟定判词文书、查办奸邪歹人、护佑良善百姓，是刑部郎官的本职。知府管辖一府政务，事务繁杂琐碎，但首要要务仍是审理案件。但凡徒刑以上大小案件，全都汇总交由刑狱部门审理，刑官接触的案情见闻，比知府还要广博。能在刑部履职称职的官员，都是朝廷储备的栋梁之才，日后大多能升任省级、府级高官。我从前在户部任职，结识不少刑部同僚，时常留意他们的品行作为、言谈处事。从地方监察官调入刑部做郎官的，我的家乡只有长安叶君一人；从刑部郎官外放出任知府的，同乡共有七位，其中相交最深的，就是蒲城惠体廉先生。惠先生名体廉，字介夫，世代居住在陕西蒲城璋宝村。父亲惠勉斋，受朝廷诰封中宪大夫，因孝道卓著被官府表彰，牌位供奉在当地忠孝祠堂；生母田氏，受封恭人，凭贤德孝行受旌表，入祀节孝祠。先生幼年父母双亡，被迫辍学操持家事。成年后，按朝廷捐纳制度捐资获授刑部郎中，分配到刑部云南司任职。他全身心钻研刑狱实务，虚心研习律法典章，被刑部尚书委任副主稿，不久升任正主稿，后补任刑部江西司郎中。任职期间勤勉谨慎，朝夕恪尽职守，商议公务条理分明、有条不紊。等到他外放湖南宝庆府做知府时，前任知府窦庆余因病辞官离任。上任之后，世人都说他审案遵从实情，施政宽严有度。刚到宝庆，就查明：新化县监生曾文英、秀才蒋作新等十几人，勾结刑房主事小吏辜敬立狼狈为奸，胡乱裁断官司；邵阳县差役石绅等人借着办案勒索百姓钱财，郑焕采、彭超私自刑讯无辜平民，捏造盗窃罪名栽赃；武冈州差役萧魁、新宁县差役李照，连同银匠陈人准、轿夫刘四巴、地痞李通等四十多号人，把持地方公务、欺压乡里百姓。惠体廉将这帮人全部抓捕依法治罪，百姓无不拍手称快。他裁撤府衙与下辖各县冗余差役一千多人，说道：官府多一名差役，百姓就多一重祸害，差役只需完成奔走跑腿的本分，没必要冗员泛滥。武冈有个监生潘明德，私自收徒传教，有姓程的党羽帮他四处联络。惠先生摸清全部徒众姓名，亲自拿着名册前往抓捕，一举擒获潘明德等十五名匪类，当地邪教匪徒从此销声匿迹。又抓捕扰民的驻防兵丁彭得、县衙差役颜超等十余人，境内贩卖鸦片烟土的歪风就此绝迹。当地民俗：百姓生病就请道士设坛驱邪、人死之后聚众请僧人做超度法事，惠体廉下令严加禁止，宝庆旧俗由此大变。
新化、邵阳、武冈、新宁四县，不少人在沿河私自设卡，拦截过往客商勒索路费，他传令各县暗中缉拿，抓获举人毛蔚、武举刘岳，以及秀才、书吏、地痞上百人，分别判处充军、流放、杖刑。任职第三年秋收歉收，又有人在河边和城郊私设关卡盘剥路人，惠体廉亲自带队大范围搜捕，擒获刘既鲜等三十多人，尽数拆毁所有私卡，商旅自此安稳。仅此一项，每年为百姓省去过路费白银十万多两。新宁、城步两县离府城遥远、山路艰险，读书人赴府赶考十分艰难，惠体廉上报湖南巡抚和省学政，申请府院合并联考，免去考生往返奔波之苦，两项请求全都获准。新化县百姓黎荣衮杀害亲祖母，还捏造缘由嫁祸旁人，本县官吏包庇不加查办，惠体廉复审查清实情，依法将凶犯定罪。武冈百姓钟应，前任知府在聚众拦路抢米案中，按凶恶地痞法条从轻判他徒刑；等到府里复审，嫌犯口供突然改口翻供。惠体廉把所有涉案人分开单独审讯，查明钟应实属蒙冤，当即无罪释放。新宁县百姓邓新羔、蒋起奉，前任代理知县何丞误按入室抢劫重罪判处二人斩立决，戴式英等五人被认定在外望风、判处流放。府中复审时，一众犯人连声喊冤。惠体廉传令新任代理知县朱丞一同从头细审，查清全是冤案，逐一改判罪名。邵阳县夏倡仁图谋奸淫幼女未遂，本县只判杖责戴枷草草结案，惠体廉访查到实情，勒令县里依照刑律从重改判。城步萧正上自家耕牛失窃，怀恨诬告监生萧志新聚众抢劫，县官不加核查便革去萧志新功名，萧志新含冤病死，其子萧升朝上告府衙。惠体廉提审取证，案情一目了然，判处诬告的萧正上反坐抵罪。像这样摒弃私情、据实平反冤狱的事，在惠体廉任上比比皆是。
我听闻这些事后由衷赞叹：这才是从刑部历练出来的能干官员！回想惠体廉在刑部任职时，曾审理一桩奇案：一名妇人先后改嫁三任丈夫，按律法本该判令她与最后一任丈夫离异。惠体廉说：这名女子已经接连侍奉三任丈夫，命运已然坎坷，怎能再强行拆散她和现任？于是禀报刑部尚书，恳请准许女子留在后夫家中。尚书赞叹：这番论断合乎人情法理，最终依从他的意见定案。又有一桩抢劫案，跪在堂前嫌犯全是常年作案的惯偷，可受害主人指认不出真凶，也起不出赃物。连日审讯毫无头绪，惠体廉和同僚商议，遵从尚书 “罪行存疑从轻处置” 的准则，按刁顽无赖条例改判充军。北京正阳门外天桥北侧，有人因仇纵火，火势尚未蔓延，御史以事发天坛禁地为由，奏请从重判死刑，案子下发刑部。惠体廉辩驳：起火地点离天坛尚有很远距离，依从御史说法，此人必死无疑。刑官只需严守律法，不能一味迎合上司，最终按普通纵火未成灾的法条定罪。还有一桩命案：有人诬告旁人斗殴杀人，武官查验尸身呈报案情，连日审讯原告口供漏洞百出。惠体廉细看尸检文书，察觉伤痕蹊跷，坚持要亲自开棺复验，查实死者实为摔伤病逝，诬告之人被判反坐受罚。以上四件刑部旧事，都是我亲眼所见。凭过往见闻，便知惠体廉断案理政确有真才实学。惠体廉刚赴湖南任职时，有人借着他是捐资出仕、不懂地方政务为由，在巡抚面前造谣诋毁。恰逢江华县爆发少数民族匪乱，巡抚留他坐镇长沙，主管军需总局，又代管衡州后路粮草转运。他经办两个多月，调度周全妥当，战乱平息后获朝廷嘉奖提拔。到宝庆知府任上没过多久，朝中监察御史上奏当地匪患频发，朝廷委派讷制军借整饬营务前来宝庆巡查。惠体廉到祁阳迎接，途中逐条禀报地方实情，制军深表认可，回朝奏报其履职无误。自此湖南一众高官对他刮目相看，惠体廉也越发勤勉，立志整顿吏治、安抚百姓。在宝庆为官四年，城乡百姓处处称颂他的德政。不料新宁瑶族生员蓝正樽聚众造反，朝廷以防范不力的罪名免去惠体廉官职。离任当日，百姓扶老携幼沿路送行，络绎不绝。有一名妇人痛哭不止，惠体廉并不相识，便问：我不曾对您有恩德，为何如此伤心？妇人哽咽抽泣许久，泣不成声，随行路人也说不清她的来历。唉，惠体廉实心办实事，恩德早已深入民心。罢官回乡后，惠体廉专程前往高陵拜访当地名士魏蔗门，彼时魏蔗门在高陵县任教谕，二人同去宏道书院开怀畅饮，整日尽兴才分别。他在家乡村外营建一处小园，取名一亩园，终日在园中督促子孙读书，日常往来只有老友魏蔗门，终身不涉足官府，若非亲友丧吊从不去县城，在乡间安闲度日十余年。道光二十八年十一月二十日，惠体廉离世，享年六十五岁。原配屈氏，续娶刘氏、戈氏、查氏，四位夫人全都先于他过世。长子惠官治，屈氏所生，早年夭折；惠官箴是廪膳秀才，惠官方潜心读书，二人都是戈氏所生。惠体廉过世后，与四位夫人合葬一处。宝庆群山连绵，瑶汉杂居，当地百姓民风尚武、文风朴素。惠公执掌宝庆府，恰逢边地多事之时。为官一身清廉，卸任飘然还乡。坐拥一亩小园，独处自得其乐；伴着月色吟诗，对着繁花小酌。恩德留存民间，阴德福泽子孙。长眠吉地，英灵千古长存。 | 
